一、命运坎坷 千古画僧

1644 年的“甲申”之变，不仅终结了明王朝 270 多年的统治，更使一个人的命运从此发生了痛苦的骤变，此人便是开创了中国写意花鸟画顶峰的千古奇才——八大山人。由显贵的帝胄王孙，沦落为无靠的流离之身，反差是如此悬殊巨大。国亡家败彻底改变了八大的人生轨迹，使其最终遁入空门，隐于山林，潜心书画，写苦闷之心，寄难展之志，抒亡国之恨。改朝换代无情地改变了八大的人生，却成就了其特立独行的艺术。八大的人生虽坎坷寂寞，八大的艺术却震古铄今，八大的影响更无与伦比。气可撼天地，哭歌有人识。

八大 1705 年去世距今整整 300 年， 300 年来一代又一代的画家从他的艺术中汲取营养，临摹研究者、热爱崇拜者大有人在，将其喻为中国写意绘画的一座丰碑，是毫不为过的。写意绘画由五代的贯休、石恪发端，经明代的沈周、陈淳、徐渭的继起，至八大则达到顶峰。八大以自己坎坷悲凉的人生，高超简练的笔墨，深邃淡远的意境，将写意绘画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的千古巨擘。

八大山人（ 1626-1705 ），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江西南昌人。真名统，又名朱耷。 1626 年生于江南一隅的弋阳王府，在王府中度过 19 年安定优越的钟鸣鼎食生活，受到良好正规的儒家传统文化教育， 8 岁能诗， 11 岁能画，天资聪颖。“甲申”之变后，他无奈地选择了遁入山林，苦隐自放。 20 岁逃入奉新山中， 23 岁剃发为僧，后又由佛入道创建青云谱道院，晚年离开道院寄居僧友澹雪的北兰寺。待澹雪卒，北兰寺毁后，八大山人以残年在南昌自己构建的“寤歌草堂”栖身，直至 1705 年 80 高龄去世。为逃避政治迫害，其一生名号众多，而终不见本名。常用者有个山、雪个、驴、驴屋、传、刃庵等。 58 岁后因见佛经《八大人觉经》中有“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一句，而改号“八大山人”。江山易主彻底改变了八大山人的人生道路，其一生经历两个王朝，历四代帝王，先出家后入道，命运多舛，一生充满了悲剧的色彩。

二、名满天下 屡有造伪

八大的绘画因名满天下，历来多有作伪。清嘉庆 19 年，署名宣香老人的八大推崇者就在其画上题：“公赝画满天下。”可知在八大去世仅百年，他的赝品已相当之多。民国时吴昌硕更发出了“八大山人画世多赝品，不堪入目”的慨叹。 20 世纪 30 年代，因海外市场的需求，导致八大伪作泛滥成灾，无论花鸟、山水、书法皆有人伪造。在众多仿者中尤以名画家张大千伪造最高超逼真，他不仅能仿，还可根据八大的画风面壁生造，蒙骗了不少藏家，许多至今还被收藏在国内外博物馆中。现今海内外八大的书画鱼龙混杂，不少赝品被收录在各种图录中。近年国内出版的几本八大作品集也概莫能外，八大作品的真伪甄别已成为八大研究中亟待解决的问题。如散落于海内外的 20 余件署名八大书法《临河叙》，有半数均是伪作。他的《柳禽图》、《瓜月图》、《双鹰图》、《松鹿图》、《鳜鱼》等同形异本也不在少数，有些仿造水平相当低劣，笔墨粗糙，一看便知是赝品无疑。

随着近些年国内艺术品拍卖市场的繁荣，书画行情迅速升温，八大的伪作在拍场呈逐年上升之势。特别自 2000 年始，每年在国内上拍的八大伪作多达数件，每每以百万元高价成交，这些伪画以花鸟居多，近两年山水画赝品也纷纷面世。去年更有从海外回流的所谓巨制《花鸟四屏》，拍出了数千万的天价。目前，国内上拍且百万元以上成交的八大款绘画已达近 20 件，其中真迹尚不及十分之一二，更别言精品了。伪作中既有民国时期的老仿，也不乏近年的新仿，数量上新仿占绝大多数。在手法上，有的克隆真迹图录，有的东拼西凑而成，有的伪造名家题跋，花样众多。不少拍卖公司不辨真伪，以假当真统统上拍，使赝品登上大雅之堂。从国内拍场现身的八大新仿越来越多的趋势来看，国内有人专造八大的假画，已是不争的事实。

三、隐喻象征 花鸟传情

八大的绘画以花鸟画成就最高，人们提到最多的往往是他的花鸟，评价也最高。八大的花鸟画初宗明代的陈淳与徐渭，从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八大 34 岁所画的早期作品《传写生册》中，还可以隐约看到他在勾花点叶、泼墨简笔上受到陈徐二人的影响，但用笔雄健、构图大胆、布白巧妙，已明显有自家之面貌。八大中期（ 40-60 岁）作品遗留下来的很少，藏于新加坡陈氏的八大 58 岁所画《个山杂画册》，堪称最真最精的一件。其用线淋漓，棱角分明，折笔频出，抒写意味甚浓。该册为晚年变法前所绘，用墨尚在探索之中，不如晚期作品成熟，题画诗与书法的精妙是该作令人叹服之处。八大晚年（ 60-80 岁）的花鸟山水用墨愈加丰富，韵味更加独特，风格更加突出，无论技法与意境均达到了个人的顶峰。八大的花鸟之所以取得惊人的成就，就在于题材的选择、形象的概括、构图的处理、笔墨的运用及意境的表达等诸方面，均有所独创与超越，脱前人之樊篱。

八大所绘花鸟 , 十分奇特，与众不同。怪异之石，无名之鱼，野花异草，断枝残叶在八大眼中都可入画，八大以它们自况，通过描绘它们来抒发自己的情感。此外，水仙的清白，荷花的高洁，梅花的坚毅，松树的伟岸，也常常为八大所偏爱，可见八大描绘的对象往往是颇具匠心的，通过描绘它们表露自己的心迹才是其目的所在。我们看《安晚图册》中那只孤独的小鸟，《墨梅图》中那零落的一枝残梅，都仿佛是八大自身心灵的写照。

八大所绘之花鸟形象每每高度洗练概括，夸张变形，在构图上尤其大胆，追求画外之音。八大的绘画并非以繁夺目，而是以简胜人，以少胜多。他的野鸭、小鸟、游鱼、荷叶，常寥寥几笔勾勒点染，便活脱而出。这种极度简洁凝练的处理在中国绘画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善于夸张变形也是八大的一大长处。如他绘的鱼、兔（见《个山杂画册》）不仅外形如几何形一般，眼睛更是勾成方形，简直夸张变形到了极点。在布局构图上八大也远超前人，既纵横开张，气势博大，又虚实相生，强调画外求画。

笔墨的神奇妙用是八大对中国写意花鸟的一大贡献。八大的线条张力之大是十分惊人的，故吴昌硕有“笔如金刚杵”以及潘天寿“妙运金刚腕”之说。八大绘画中那令人叹为观止的线全得力于他高超过人的书法功力，如他雄健劲猛之侧锋即来源于黄庭坚的行书。他画荷花的茎，长长的线一笔即出，坚挺有力，非常人可比。无怪乎齐白石赞其“作画能令人心中痛快，百拜不起。”八大最具独创并超越前人的还是擅于用墨。在八大之前，徐渭对墨的运用虽达到一定的高度，如他的《墨葡萄》，但与八大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八大用墨苍而又润，清而又净。如他画小鸟，绒毛的洇化体现了小鸟的稚气；画荷花，叶的晕染突出了荷花的朦胧。

意境的深邃与意象的丰富是八大花鸟画带给人们最强烈的感受。他的花鸟冷峻孤傲，静谧空明，幽深淡远，超凡脱俗，观之颇有一种禅气淋漓、置身方外之感。他的花鸟画并不仅仅是悦目，而是含意深刻，具有高深的哲理与禅味，极大地丰富了花鸟画内涵的表达，这也是他对中国花鸟画的一大贡献。

四、八大花鸟画市场及造伪

八大的花鸟画近几年在国内拍场屡有上拍，且成交价惊人。 2000 年翰海秋拍之《孤禽图》成交价 440 万元，被喻为“世界上最贵的一只鸟”。 2004 年嘉德秋拍上的一件不足 0.6 平尺的镜心《鱼》，成交价高达 484 万元，被戏称为“世界上最贵的一条鱼”。 2003 年华辰春拍《花卉卷》成交价 330 万元， 2004 年浙江皓翰秋拍《墨荷》手卷以 302.5 万元拍出， 2004 年 11 月南方一公司的《花鸟四屏》以 3200 万元创出了惊人的天价。 2004 年 11 月翰海秋拍《鹿》 121 万元成交， 2005 年翰海迎春拍卖会上《双鱼图》泥金扇面 159.5 万元成交。八大的花鸟画无论真伪，皆成为市场中炙手可热的抢手货，近几年成交价超过百万的已达 10 件以上，显示出藏家对他作品的热衷及独特的市场地位。

虽然上述署八大款的拍品成交价不菲，但今天市场中不少拍品却并非真迹，有些是民国的老仿，更不乏近年的新仿。如市场中某件曾以高价成交的八大画鸟作品就应是民国老仿，该画笔墨十分逊色，款书更没有八大的功力，虽曾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也不过是一件赝品而已。由于历史的原因，国内对八大研究尤其是作品真伪甄别较为缺乏，导致《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也不可避免地收进了一些八大伪作，谁知在有了拍卖市场后，图录反而成为这部分赝品的护身符。著名书画鉴定家杨仁恺先生     在其《中国书画鉴定学稿》一书中，用较大篇幅引用了海外八大研究专家王方宇先生的文章，王方宇先生指出曾印入《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第一册的原中央工艺美院藏八大《杂画册八开》为伪，另一件刊于《艺苑掇英》（二十二）为无锡市博物馆藏的八大《花鸟册十二开》也伪。可知著录于图录的并非一定就是真品，随着对八大研究的不断深入，有些图录中的伪作还将浮出水面。如国内市场上高价拍出的《月光饼子》，便是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的另一件伪作，该拍品属民国老仿，抄袭自美国哈佛大学 Fogg 美术馆藏《瓜月图》。在前些年国内举办的“四僧研讨会”上，国内八大研究专家钟银兰女士等便指出该作为伪。

近几年，八大的新仿花鸟画在拍场屡见不绝。如《荷花小鸟图》、《鸲鹆来桐图》、《水仙湖石图》等等，拍价不俗。这些新仿每每笔墨粗糙异常，款书松软无力，印色不堪入目，与八大真迹相去甚远。目前，国内拍场上常见的八大花鸟赝画题材多为游鱼、八哥、墨荷、松鹿等，仅笔者近两年在京城拍卖会上所见的《松鹿图》伪作就达数件之多，令人称奇。这些伪作署款以“八大山人”为多，也有少量署“涉事”。钤印常用“八大山人”（白文）、屐形印、“驴”、“可得神仙”等几方。有些署年款的还多为晚年 70 岁之后，而这段时间恰是八大花鸟画创作的高峰，远非拍场上这些赝品般拙劣。一些国内拍卖公司对八大也缺乏基本的研究，即以某知名拍卖公司高价拍出的《孤禽图》为例，拍卖图录上把印文“晋字堂”竟误标为“普字堂”，“涉事”误标为“涉笔”，足见对八大的用印尚缺乏最基本的常识。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少数从海外回流的八大伪作也开始在国内拍场现身，有的还拍出了惊人的天价。如 2004 年 11 月南方一公司称从美国征集到的“巨制”《花鸟四屏》，便是一件极为明显的赝品。该拍品分别画枯柳、石榴、墨荷、芭蕉为景并配以鸟石为图，无论画、款、印都十分粗制滥造，实在惨不忍睹。该画用墨浑浊，线条轻浮，毫无八大笔墨雄浑、空明朗润之风貌。尤其是题款矫揉造作，软弱无力，更无八大书法肃穆高古、朴茂含蓄之半点踪影。伪作上的三枚印章“八大山人”（屐形印）、“在芙”、“何园”也属明显伪造。如此丑态百出的伪作，竟以惊人高价拍出，实在滑稽可笑！足以证明目前国内无论是藏家还是拍卖公司对八大的研究和认识仍处于初级阶段。

五、如何鉴别八大花鸟画真伪

鉴别八大花鸟画的真伪，应着重从款印两方面入手。首先，从题款上即可将绝大部分伪作剔除。前人鉴画历有“一书、二印、三画”之说，可知款书与真迹是否相符是何等重要。一件拍品连题款都是伪造的，画的真伪更是无从谈起。八大的书法功力极深，他独创的“八大体”书法若以篆写草，用笔圆健，结体奇宕，意态从容，最得聚散之妙，观之大有肃穆高古之韵，颇有魏晋遗风，成就不在绘画之下，难怪近代绘画大师黄宾虹有“八大书一画二”之说，其书法绝非造假者所能伪。目前市场中的赝品，无论是早期的民国仿，还是近年的新仿，在款书上往往败笔尽出，大露马脚，同真迹有天壤之别。一些作伪者由于书法功力极差，每每多题穷款，如《鸲鹆来桐图》、《水仙湖石图》，即便如此也难掩其伪造之本来面目。

八大一生用印非常之多，目前已知的就有 90 多方。这些印章既有自己所刻，也有朋友所为。印文内容大致分三类。一为名号印，如“个山”、“八大山人”、“刃庵”、“传”等。二为堂号印，如“在芙山房”、“晋字堂”、“扁轩”等。三为闲章，如“真赏”、“浪得名耳”、“耕香”等。这些印章钤用时间各不相同，分别出现在早、中、晚期作品上。有些在 30 多岁时便已经使用，钤盖在早期作品上，如“刃庵”、“传”、“净土人”。有些如“八大山人”、“驴”、“扁轩”在 58 岁时才开始使用。更有一些是在其去世前几年才出现，如“十得”。他的这些印章有些钤用时间较长，而有些到后来则不再使用，了解这些对判别作品真伪大有帮助。  

（注：本专栏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