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画家作画一般出于三种情况：第一为生计，这一类明显带有功利目的，需要考虑适合人家的口味， 因此多少会带些“媚”与“俗”的因素；第二为应酬工作，这类作品一般会带些“敷衍”的因素，往往有些“草率”甚至“粗制滥造”，但也并非尽然，有时画家遇上内行或朋友间的酬酢 ，这类作品往往也会出精品；第三是由作者有感而发， 为宣泄胸中郁勃之气而作，这类画作往往远离功利目的，是源于内心创作的冲动，出于抒发自己情感的需要，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为自己画，给自己看的，此类作品往往大胆，无所顾忌，偶有神来之笔，常出精品力作。本文解读的张辛稼（时署星阶）先生作于癸卯（1963年）三月的《霜屋风雨》应属上述第三种类型，即画给自己看的。笔者认为这是一幅自警、自励的精品力作。
    张辛稼（1909－1991）原名国枢、一署枢，字星阶，斋号拒霜老屋、霜屋，六十五岁更字辛稼，别署霜屋老农，苏州人。早年与吴作人先生为同班同学，后终生为友。张辛稼先生去世时，吴作人先生还委托笔者代办花圈悼念故友。张先生与陆抑非等同为陈摩先生高足。1961年张先生任苏州国画院院长，一度为姑苏画坛执牛耳者，尤其在花鸟画领域，大江南北鲜有能与之抗衡者。
   《霜屋风雨》是一件比较特殊的作品，可以说是世所鲜见的张老遗作。在张老去世后出版的《张辛稼画集》中亦未见收录此类作品。此画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满纸黑气，整幅画面给倾斜而粗细不同的淡墨线条所表现的风雨覆盖， 阴沉、灰暗成为此画的主调。我们似乎能从这大面积的挥写淋漓的笔墨中感受到画家在挥毫过程中的亢奋和激昂，以及由此抒发内心积聚的某种情愫的快感。因此，笔者首先认为作此画是星阶先生郁勃之气的宣泄，深层情感的尽情抒发。
    从题款可知此画作于癸卯三月，亦即1963年清明前后。“清明时节雨纷纷”是江南一带这一时期的主要天气趋势。阴沉、灰暗也是这段时期的主要色调。或许是张先生当时在自家“拒霜老屋”中经历着连日阴雨，观坐着“霜屋”园中的花草在风雨中傲然挺立而引起了某种联想而突发灵感， 因而展纸挥毫追写出这眼前之境与意中之境的混合图像吧，笔者初次观赏此佳作时曾产生过这样的猜测。不意在《张辛稼画集》中有两件作品至少证实了其中一点——癸卯三月、清明前果然连日阴雨。其中一副《富贵风流第一香》张星阶先生以隶书自题《曲槛春雨》，后行书署云：‘癸卯二月下浣怡园牡丹盛开，经雨尤妍，乐对美景，不可无画。张星阶画并题。”另一副用篆书题为《丰乐》的中堂，后以行书署云：“癸卯清明前适连朝喜雨，四郊旱象消除，夏熟作物丰稳可期。张星阶画并题于拒霜老屋。”这两幅画均与《霜屋风雨》作与同一时期，并恰恰同有雨天。画册上所刊两画显然都是一片洋洋喜气的， 既适合悦人又适合公开展览或发表之用的作品。而《霜屋风雨》虽以灰暗为主调，但其立意与内涵实际上还是积极向上的，只是在表现手法上采用了曲折而内含、实际上更富有艺术表现力。不过由于画面表象的灰暗在当时极易引起误解， 尤其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因此，这幅画当时只能是画给自己看的、不肯轻易示人之作。渡过几年，便经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大革文化命”时期，侥幸的是此画未尝露面，否则，恐怕难逃被批为“黑画”的厄运。现在公开发表此画已经无须再有以上顾忌了，因为华夏大地正逢盛世，人们的思想意识、政治氛围越来越民主、开明，笔者可以自由的发表个人见解，由衷地对此画进行赏析了。笔者认为此画是一幅自警、自励的精心力作，除了上述谈及的理由外，还有以下凡个原因。
    让我们继续欣赏画面：上部天空有三只鸟雀在风雨中被打得难以展翅而无奈地纷纷朝地面坠落下来；画面下半部应是主要部分：台阶上紫色的鸢尾和墙脚石下的黄色野花蒲公英在风雨中傲然挺立着，表现出了十分顽强的生命力。1963年正是中国连续经历了1957年的反右斗争、1959年的反右倾以及1960年前后的三年自然灾害等天灾人祸。在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中，有些人逃不过这些劫数，纷纷落难，好比风雨中的小鸟。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人们普遍缺衣少食，给人留下的记忆总体上是阴沉、灰暗的。1960年，苏州国画院成立，张辛稼先生出任院长。此间，文艺界、学术界正贯彻执行毛主席提倡的“双百方针”。到1963年，文艺界已出现复兴的迹象。这些正是张星阶先生敢于创作像《霜屋风雨》这样比较含蓄的作品的政治、文化背景。
    我们知道“霜屋”是张先生自家的斋号，也是“拒霜老屋”的简称。张先生将自己居住的几间老屋取名为“拒霜老屋”用意非常明白：抗拒寒霜。张先生晚年还自号“霜屋老农”，喻意也十分明显，相信张先生在创作《霜屋风雨》时应该是考虑到“霜屋”的抗风雨能力的。且不论屋内，即便是屋外小庭园内的花草也能在风雨中傲然挺立，这种对顽强的生命力的刻画、描绘和赞颂，难道不正是张先生对自身的自况和自励吗？我想，这样的寓意应该是不难看出的。而对那些纷纷坠落的鸟雀的精绘，我想当是一种自警，否则他完全可以不画小鸟，此画仍属一幅完整的佳构。但张先生偏偏画了经不起风雨打击的鸟雀，令我坚信张先生在创作此画时既有自励又有自警的寓意。正因为张先生有这种自警、自励的思想作为精神支撑，因此，三年后（1966年）开始的一场历时十年的空前浩劫，尽管也使张先生历尽磨难，但这场急风暴雨未能将张先生击垮，他经受住了“文革”的洗礼。因此当苏州国画院恢复时，他继续担任院长之职，并保持了旺盛的创作热情。《张辛稼画集》中所收集的作品中大部分便是此后所创作的。也许还有人会问，那么你又凭什么来判断《霜屋风雨》是精心力作的呢？这正是笔者准备继续分析的问题。
     一幅绘画精品，初次展示在人们面前时，不一定那么悦人或讨人喜欢，特别是作品中那些大胆超越常人欣赏习惯的笔墨表现形式。不过精品得具备另一种品质：即耐看。乍一看也许不怎么样，再一看似乎觉得有点味道，仔细看越看越耐人寻味，这是精品力作都当具备的品质——内涵丰富。《霜屋风雨》就具备这种品质，我想前文的解析应该反映出此画这方面的品质。此外，还具备其他一些品质，也都能说明它是一幅精品力作。比如在构图形式上，出于张先生对绘画主题的表述需要而进行了大胆的创新，产生了一种熟后生拙的艺术效果，这既是对自己以往风格的超越，也是对他所熟悉的海派程式的超越。又如在技巧方面，张先生既有深厚的工笔画基础，对物象的细节部分能精确地把握，又有深厚的书法功底，以书入画，笔力劲健、笔法精到、大胆泼辣，技艺高超，处处体现出作者的精心妙思。尤其是鸢尾的紫色花类，精确而生动的妙姿可谓是此作品“画眼”，细微的留白处尤能反映张先生精妙绝伦的笔法驾驭能力。
     通过张辛稼先生对风雨中具有顽强生命力的花草的精妙刻画，以及与风雨中坠鸟的强烈对比，我们似乎还能看到张先生已经参透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并将它隐含在作品之中，这正是艺道相契的最高境界。
      综上所述，笔者把张辛稼先生《霜屋风雨》视为一幅自警、自励的精心力作，相信应该能获得大家的认同。